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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意识的荒原迷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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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-21 16:30:33 |显示全部楼层
她在意识的荒原迷路
朱正琳
    我?
    老岳母每天早晨起床后,都要问一句:“我该怎么叫(称呼)你?”不止问我,同样也问我妻,也就是她的二女儿。有时候她还会问:“是你大还是我大?”她指的是年龄,我想她是为了确定称呼时不至于弄错长幼。有一次(也只有一次)她甚至问道:“我结过婚没有?”她那种一觉醒来恍若隔世的感觉一度真让我有些着迷,难道说当我们开始新的一天时,她竟然开始了新的一辈子?
    聊天
    有一天我试着与她聊天,没话找话地问:“有时候你独自一人在家,会感觉害怕吗?”她回答说:“怕倒是不怕,就是没人说话。”我听了心里一震。平日里看惯了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闹哄哄的满堂儿孙中间,极少说话,也好像没在听见我们说话,却忽视了她其实还有与人交谈的愿望。
    只不过,昨天聊过的,今天她已忘了,咱再从头聊,不厌其烦。实际上却是一点也不烦。
    她的理解力并没有丧失,偶尔露出机锋,会让你肃然意识到,眼前这位老人已经活了将近一个世纪。
    有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想象,觉得那种状态就像是在意识的荒原中迷了路。
    交谈中她有时候像是在探路,重三遍四则像是在那里徘徊。从她的重三遍四瞭望她的徘徊,对那荒原的景象或许有可能窥见一斑?我用这种文学语言来说事,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着边际,但我实在无法更准确地描述我每天与她交谈的某种奇特感受。
    实际上,重三遍四的谈话也不是没有进展。就说这每天早上重新核对称呼的事吧,看似简单的重复,其实几个月下来却有着微妙的变化。一开始她很严肃,每次问时都似乎有些忐忑。后来脸上开始出现笑容,那笑容很容易解读:一半是歉疚,一半却是觉着这事好玩(我想说顽皮却怕有点过)。有时候她会补充说:“我刚才在床上还想起来的,一起床又给忘了。”有一次她叫我朱大哥,然后带着那种笑容解释说:“我实在想不起你的名字来了,干脆就叫你朱大哥。”我把这些笑容视为嘉奖,因为它们最重要的含义是,我们之间有了一种交流。这无疑是几个月来每天交谈的成果。
    还有,现在她经常会呼唤我们,当我们跑到她跟前问有什么事时,她却说没事,然后指着她身旁的沙发说:“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我们知道,她就是想跟我们说会儿话。在我们眼里,这当然也是一种嘉奖。
    不厌其烦?我早说过,其实我一点也不烦。我已习惯她的节奏,所以总是不急不忙地候着。有时候还不忍心抢话头,以免扰乱了她那缓缓流动着的意识。让我多少有些惊讶的是,我这样坐在她身旁,每每自己心里竟也出奇地安静与平稳,仿佛我的意识流动也变得缓慢起来,渐渐地与她的意识融入了同一节奏。
    体面
    如果注意观察,就会发觉,老岳母其实时时处处都表现出某种小心。比如说,吃饭的时候,她总是凑近碗沿,就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吃,生怕饭粒掉到桌上或地上;夹菜的时候,她也总是要让筷子在菜碗上方停一停,生怕带着汤水洒了一路……你可以认为,那是一种长年养成的好习惯。但在视力不好手又不利索的情况下,她的表现就明显透着一种努力了。我体会到,那种努力是出自一个老人的自爱自重,她不想在我们晚辈面前有失体面,她不想招人烦。
    信任
    但是,相处时间长了,慢慢就积累起一种信任,她的防御心理似乎渐渐松弛下来,对我的态度也在悄悄变化。有一次妻子帮她洗完澡穿好衣服后,她在卧室里忽然高喊我的名字,妻子隔着浴室门问她叫我何事,她回答说:“我让他来牵我出去。”按妻子的说法,我的待遇因此升了一级。
    与此同时,老岳母脸上木讷僵滞的表情也渐渐有所减少,整个人因而显得生动了许多,还不时跟女儿开个玩笑、斗个机锋。十八大闭幕那天,电视里在播放新选出来的中央委员名单,母亲突然对女儿说:“明天你也带我去投票。”女儿问:“你投票选谁呀?”“选你。”“选我干吗?”“选你当主席。”转过身却笑容可掬地对我说:“我跟她开个玩笑。”然后又补上一句:“我们其实都是没名没姓的人。”
    参与
    此外,她还变得好“管事”。“灯不要开这么多”、“电热炉关了没有”、“你们也早点睡”……俨然有点主人翁意识了。有一天妻子外出有饭局,正在午睡的她还忙不迭地提前从床上爬起来,说是要给我做饭。还有一次我随嘴跟她说了两句网购这档子事,没想到她后来竟追问细节,仿佛她也想自己上网买点什么似的。
    老岳母的这种种“变化”,把我们也带出了一个误区。我们总以为,我们是来照看老人的,功夫也就自然偏重于用在这“照看”二字上。
    殊不知老人是希望与儿女在一起共同生活,她想参与到“家庭生活”中来。
    没有人照看,她诚然无法生活,但她的生活却不能因此就等同于被照看。
    如果你有足够的诚意与耐心,她就有可能敞开心扉让你看到,没有要求并不意味着没有意愿,没有评论并不意味着没有看法。还有,你想当然认为她听不明白的事,她其实听得明白;你想当然认为她不可能感兴趣的事,她其实也感兴趣……相反的情况则是,她那厢关门闭户,独自在意识的荒原中漫游,而你这头却有可能轻率地给她贴上了“老年痴呆”的标签。
    外孙
    她对“外人”的排斥感有时候会让我暗暗吃惊。前一阵我儿子从美国回国来开会,借道回家住了几天,在她那里引起的反应就让我们始料未及。说起来儿子小时候曾在“婆婆”(儿子总这么叫她)家住过几年,跟她一直比较亲。最初听到她的这个外孙要回来,她也高兴了好一阵,还自言自语地说自己“病都好了”。可临到儿子要到家的那一天,妻子无意间说儿子现在长胖了,体重怕是有两百斤了,老岳母听后忽然要求回自己卧室躲起来。妻子问为什么,她说:“我怕,他太大了。”我们哄笑了一阵,也没太在意,但等我们出门将儿子迎回来时,她果然硬拽着保姆把她带回卧室了。儿子于是进卧室去跟她打招呼,可她不理,两眼紧闭假装睡着了。她其实是不敢看。隔了一会儿,她眯着一只眼瞅了儿子一眼,然后才慢慢睁开了双眼。待到我们把儿子领回客厅,那边厢却听她在喊:“我要看!我要看!”再把她扶到客厅,问她还怕不怕,她说不怕了。
    第二天她端详着外孙,又是满脸困惑。儿子倒也还乖觉,每次与她照面都大声喊:“婆婆好!”她听了显然有些开心,问她认不认识她的这位大个子外孙,她竟笑着回答:“我晓得的,他叫我婆婆。”然而,她每次从儿子卧室门口经过时,总还是忍不住要用有一丝疑惧的目光,打量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庞然大物。到她真正完全适应儿子住在家里,却是在一周已经过去,儿子第二天就要动身返美的时候了。那天晚上,她独自躺在床上喊着:“我家没有外人!我家没有外人!”
    辨识
    不过,也有例外。这个月初有一对夫妇自北京来,一进门那位女士就很自然地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身旁,轻言细语地就开始和她聊上了。到告别时,老岳母竟像一个小女生一样微微抬起手来招着。隔天这对夫妇又与一帮北京来的朋友一起来了,那位女士依然是搬把小凳子坐在她身旁,问:“还认得我们吗?”回答居然是:“我认识你,不认识他们。”又问:“人太多了吧?”回答居然是:“人多了热闹。”这以后她似乎在认真听我们讲话,一边不断小声询问在身旁的女士,我们都在讲什么。那位女士也一直在耐心地给她解释。后来我听那位女士说起,她曾一度想起身去做点什么,老岳母却一把拽住了她:“你别走,就坐这儿。”我在想,是什么让老岳母和那位女士竟一见如故呢?就因为搬把小凳子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很自然的动作?就因为耳语一般轻柔的声调?又或者,老岳母自有一种神秘的辨识力,一眼就看出了来者不是“外人”?
    家?
    老岳母时不时总在问:“我在哪里?”我们总是回答说:“你在家里。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她听后总是默然点头,似乎相信了,但往往片刻之后,问题又重新被提出。我们的回答显然没有真正解决她的问题。我们反复耐心地想说服她相信,这里就是她的家,她却把问题变了一下,连声问道:“我家在哪里?我家在哪里……”有一天还长声感叹:“不晓得哪里是家啊!”
    还有那么几次,她独自躺在床上,忽然间却引吭高歌:“我家就在黄土高坡!”反反复复迸出的就这么一句。事后说起,她却矢口否认自己会唱黄土高坡一曲,敢情那歌是在她意识恍惚时迸出来的?
    “家在哪里”的问题并没有获得解决。她依然故我,时不时会重提回家的要求。近来则更甚,每天晚饭后她都要我们送她回一次家。于是,用轮椅推着她在小区里走一圈,在她、在我们都几乎成了某种仪式。不知为什么,好多次这样推着轮椅,我竟然会想起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的名言:“我总是在回家的路上,寻找我父亲的老宅。”
摘自《北京青年报》20141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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